■ 吴守春

你说怎么办呀?你们说怎么办呀?这怎么办呀?

7凌晨六点来钟,断断续续地在窗外响了一整夜的雨,总算停住。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昨晚一夜未归,一直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北京方面可能发回的任何消息。前一向,有关贡开宸的种种“谣传”刚开始骚扰省城时,他就已经交代K省驻京办的一位副主任,注意搜集这方面的动静。昨晚,贡开宸刚起飞,宋海峰就又给那位副主任打了个电话,首先嘱咐,“贡书记如果下榻驻京办大楼,一定要尽力照顾好他的生活”,“贡书记近来心情不太好,所以,生活方面尤其要照顾得细致人微一些”;接着就说及这次“紧急召见”——他要求这位老校友立即动用他多年来在京城建立的一切关系(官方的。半官方的,非官方的,以至纯私人的),搜集有关此次召见的“具体情况”,要“事无巨细”,不放过“任何细节”。让来海峰不安的是,以往接受这样的布置,这位老校友或多或少总能给他搞回一点所需要的情况,但今天,等了整整一夜,一点情况都没传回来。只说是,下午九点半左右,贡书记等人乘坐由驻京办提供的两辆车牌号为“KA-00021”和“KA-o368”的黑色大奥迪,从西南门进了中南海,自此,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了。奇怪,总书记会跟贡谈整整一夜?不可能啊。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夫人袁玮给宋海峰打过一个电话来紧着问:“贡书记怎么还没回来?他老人家到底还回来不回来了?”她告诉未海峰,从吃晚饭那会儿起,家里不断地来人。一拨又一拨,已经来了六七拨了……“就这会儿工夫,还有两拨客人在客厅里等着哩。”“干吗?”“你说干吗?”“有事快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于吗上我们家来?”入夜后,宋海峰心里本来就有一点焦躁,这时已经挺不耐烦了。袁玮告诉宋海峰,来的这些客人都是某些部门、单位的正副头头。“有两位还是正厅局级干部……他们说,因为没有处理好大山子问题,中央已经决定免去贡书记的职务,由你来接任省委书记……他们……他们都是来向你汇报、请示工作的……还有从下边地县赶来的哩……”宋海峰立即把说话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你好糊涂!什么汇报请示?什么中央已经正式决定?他们看到中央正式文件了?全都是鲁肃探营,来摸底牌的!你马上请那些同志离开我们家……”袁玮迟疑着又提醒一遍:“有两位老同志……可是正厅级干部……”宋海峰立即打断她的话:“甭管是哪一级的,赶紧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走。马上请他们走!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再有谁来,你都不要开门。甭管谁给你说什么小道消息,尤其是讲到有关贡书记和大山子的事儿,你千万不要表态,这都是特别敏感的问题。千万给我管住你那张嘴!别给我添乱!”几乎在这同时,一辆装载着几十名工人的旧解放牌卡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大山子露天矿的大坑边,照直地向矿务局办公楼驰去。那是一幢非常陈旧的砖木结构楼。墙皮斑驳,水泥地面开裂,办公桌椅也是那种很过时的铁木玩意儿。而在楼前一些巨大的废料堆上、在同样巨大的工棚里,这时却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工人。工人们有的带着雨具,在无聊地嗑着瓜子。有的抱着膝盖,脊背顶脊背,闷头大睡。还有的围坐在路灯杆底下,铺起一张旧塑料单子,三五成群地下棋,打扑克。也有人抱着双臂,端端地站在那儿,脸冲着那幢陈旧的矿本部办公楼发呆。有几位退休老工人则聚在一起,只是低声议论。他们手里都提着竹编的鸟笼。鸟笼里跳跃着鲜黄的小鸟,叽叽喳喳乱叫。他们都在等待消息,等待从楼里传来的消息。而在楼里的一个办公室里,则挤满了另一群工人。其中的一位在众日睽睽之下,焦急地、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同一个电话号码——他们在往省委书记贡开宸的办公室打电话。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书记办公室没人接电话。“你这电话号码对不对?”问话的人叫赵长林,矿务局机修总厂工人。大山子地区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出名,是因为他十年前被评上了省级劳模。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那个拨电话的工人答道:“咋不对?这号码是从矿长办公室抄来的。”赵长林愣了一下,忙说:“那就继续拨。”另一位工人挤过来提议:“你们真是他妈的棒槌。办公室拨不通,给他家拨呗。活人咋就让尿憋死了呢?”拿着电话机的那位工人应道:“你他妈的才是棒槌!知道不?省委书记家的电话号码是保密的,连电话局的人都整不明白省委书记家的电话号码。你还想往他家拨电话?!”“就是给贡书记打通电话了,又能咋的了?唉……”一个工人叹着气往人圈外挤去。他显然感到了失望。“不管咋说,得让贡书记在他下台前把咱们大山子的这点问题解决了。”“唉!我看哪,难。谁那么傻毛驴儿一个,愿意赶在下台前,再往自己嘴里塞个刚起锅的热红薯?噎不死也烫半死!长林,你牛皮大,是省劳模,你他妈的说说。”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地起漩。这种议论在大山子已经持续好几年。今天只不过议论到矿总部办公楼跟前来罢了。赵长林却低下头,对这番已经把耳朵磨出厚厚一层茧子来的“嗡嗡”声没作任何反应。他能说什么?说了又管啥用?赵长林每年都要去省里开上一两次会,在省委省政府招待所吃上几天七个碟子八个碗的会议餐,他比那些工友们清楚,在K省,“大山子问题”可能是最严重的,但绝对不是惟一的。谁说虱多不痒?痒!难受着哩!!最实际的是,全矿工人有一年多没开工资了。就算是找到贡开宸,他又能怎么的?要是他能解决,还不早解决了,还等到这会儿?!!但,矿上的工人兄弟说要来“最后”找一下这位“最了解大山子情况的”书记大人,他能不跟着一起来吗?唉,做一个劳模,尤其是要做得让上下两头都满意了,而且要让他们年年都满意下去,您知道这有多难吗?当今天下事,真是“谁经手谁才知晓”啊……

  《文艺生活(精选小小说)》2004年第6期  通俗文学-讽刺小说

在那已经显得简陋的指挥室里,县委书记阴沉着个脸,发问在场的每一位人,但没有人敢接茬回答。

  星期天晚上,尚达正在看晚间新闻联播,手机响了。尚达一个激灵,心说,谁呀,深更半夜来电,烦人不烦人。尚达很不情愿地拿起手机,见那号码是他们镇的,就打开翻盖。

北三山的大火已经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县里好几位领导都被书记给轰到了现场去参与指挥扑救,当然县有关科部局的、公社的领导更是身先士卒的早就到了现场。那各条措施说了又说,各项要求讲了又讲,各级领导重要指示强调了又强调,但迄今这火势一点未见小,怎么不叫坐镇指挥室的书记着急呢!

  尚副镇长吧,有个急事向你汇报,我们鸡冠山出现火灾。火灾?尚达头皮一麻,赶紧问:多大面积?……还好,还好,才二、三十亩。你是谁?……村民。村干部在现场吗?……那就好,那就好。好吧,你们迅速扑救,我现在县城家里,路太远,远水解不了近火,情况有变化随时联系。

烧点山好说!如果再烧就蔓延到某油库跟前了,那就麻烦了。这是林业局长兼防火办主任吞吞吐吐的回答了一句。是呀,在场的人都明白,枪打出头鸟。在这个关键时候抢着回答领导的话,不见得是好事,所以谁敢回答?但书记发话没有人回答那后果也是严重的!在这样的场合下,只有主任因职责所在官位所在,只好委屈他答所非问地跟了一句。

  尚达再也无闲心看电视了,屏幕上的伊拉克零星战火迅速弥漫成燎原之势。

你们防火办在现场的是谁?

  一会儿,手机再度响起。那人惊惶失措地汇报说,由于风大,火势势不可挡,危及猴头山。

啊,有马主任、刘局长、王局长

  尚达的脑袋骤然膨胀。猴头山可是千亩林场的大山,一旦局面失控,可不是闹着玩的。尚达斩钉截铁地说,你们给我挺住,我这就赶去。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谁在火线呢?

  尚达穿衣蹬鞋,摇醒妻。妻睡眼朦胧,妻怨:啥事,火烧屁股似的。尚达说,火都烧到眉毛了。妻弄清是怎么回事时,郑重其事地说,水火不留情,你是分管林业的,不能懈怠。愣了片刻,妻又追了一句:就你一个人去?人家村里向你报警,你就不会向书记、镇长报警?出了这么大事,你兜得了吗?尚达这才觉悟了,立即给同在县城居住的书记、镇长拨电话。书记手机关了,座机无人应答,镇长手机也关了,尚达只好打镇长家座机,接电话的是镇长夫人。镇长夫人审慎地问:你是谁?现在啥时候了!尚达忙自报家门,说有紧急情况必须向镇长汇报,镇长夫人这才把话筒递给镇长。镇长听后,以刻不容缓的口吻指示:你先赶到现场,我身体不舒服,书记知道不知道?关机?哦……尚达又提醒似地请示道:是不是向县森林防指汇报?镇长权衡了一下利弊,说,你先到现场看看再说,要沉着应战,内紧外松,冷处理。惊动县里,说不定就被揪住不放,抓了典型,来个全县通报。

啊,那是,那是,县防火办副主任林业公安科科长元朝,元朝在山上呢。

  尚达拔腿朝防盗门奔去。

你设法联系上元朝,我要亲自给他通话!

  妻说,慢着。森林防火人人有责,就你一人?你下面没腿?

主任满头大汗同指挥室的人联系,还好,使用刚刚开通的短波电台,还联系上元朝了。

  尚达说,有呀,林业站。

书记,联系上了。您看,这个钮压下去您就讲发指示了,松开就能够听见他们说汇报了。

  那你就不知道斧打凿凿压木!

我知道我知道,这还用你教,当年我书记有些不悦的接过话筒,告诉元朝元科长呀,你在前线辛苦了。元朝当即回答为人民服务!

  经妻点拨,尚达明白过来,他拨了林业站站长电话,责成他带几个人火速赶到现场,全力以赴组织扑火,并保持信息畅通。

元科长,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全体扑火人员表示慰问,同志们都很辛苦。当然,现在同志们还要加一把劲,必须把山火拦在油库外面!这是党的任务,明白吗,你必须给县委一个交代!

  尚达坐卧不安,手里捏着手机,随时准备接听来自扑火一线的报告。

请领导放心,我们已经组织了多道防线,保证完成县委交给我们的任务!

  妻说,看你,遇事一点也不冷静,缺乏大将风度。就你这样,啥时能上!我看你这副窝囊相,对得起你的姓吗?

那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元科长,我已经指示有关部门要全力支持你们,前线要什么给什么,不得耽误。

  尚达愁眉苦脸,说,水火无情,大兴安岭一把火,烧掉了一个林业部长。镇里要换届了,在这节骨眼上,嗨,正应了那句睡在床上把腿给跛了。妻说,你不是给镇长汇报了,又打电话交待了林业站长。即使怪罪下来,上面有人顶着,下面有人垫着。还不是怪你自己,你咋就不会像你们书记、镇长一样星期天把手机关掉?村里报警,打我家电话,我还能抵挡周旋缓冲一番,说你外出,联系不上。这叫不知者不为罪!比如说你们镇长,十成是深更半夜懒得冒风险,鬼知道他身体舒服不舒服。

谢谢领导,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坚决尽快把山火扑灭!

  尚达作茅塞顿开状,听任妻子数落。

放下话筒后,书记不停地在屋子里散步,屋子里谁也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通往上级指挥部的那部电话时不时的响了起来,这个时候除了主任看看书记,等书记点点头才敢拿起,不用说,上级就是问火扑灭了没有,某某专员关心呢。

  许久,电话没有动静。

每逢这个时候书记总是气鼓鼓的催、催,根本不知道下面的难处。一群官僚。但还是告诉主任就说已经控制住了这就灭了,请专员放心。

  尚达不耐烦了,忍不住拨林业站长的手机。站长说,尚镇长,我正准备向你汇报,鸡冠山火已被我们扑灭了,猴头山毛发未损。尚达开了句玩笑,说,幸好只是杀鸡给猴看。

凌晨一点多前方传来好消息,一直在火线上和扑火人员一起扑火的元朝从电台中报告火势已经被完全控制,明火全部被扑灭。目前正在组织人力清理火线,防止余烬复燃。

  尚达如释重负失去支撑似地颓然跌坐。

啊,书记闻听这才松了一口气。忙发出指示告诉元科长,要认真组织好清理火场工作,绝对不许死灰复燃!这是死命令,必须做到!另外,还有什么困难及时报告。电台里沉默了一会,传来元朝嘶哑的声音说保证完成任务。但、但是扑火队员们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滴米未进,人已经非常疲劳是否能够请领导关注一下尽快给送些吃的喝的?

  妻说,你还不给镇长家拨个电话,就说你按照领导安排正在去鸡冠山的途中,请领导放心。

唉,怎么那么多人在现场,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书记怒气地说,指了指主任你马上给张副书记打电话,就说我说的,马上给火场的扑火人员们把吃喝送到。扑火的同志们本身就非常辛苦还吃不上喝不上。他妈的,不养孩子不知道某疼!你马上告诉副食公司马主任,每个扑火队员必须保证送一根肉肠一个大面包一瓶汽水。这事办不到我撤了他!书记的话其实也是说给现场的其他领导听咧。

  尚达踌躇。

主任赶紧又是打电话又是电台喊的传达书记指示。

  妻说,愣着干啥?明天,填份差旅费单子。你要是不报销,你包车救火,不就缺少了根据?这叫啥,就叫名利双收!

书记的话果然奏效。还没有一袋烟的功夫电话铃就响了,主任接了电话不停地应着。他放下电话后马上给书记汇报是张副书记打来的。张副书记说了,他们在前线一直惦记着给扑火人员送吃的喝的咧。问题出在公社那帮人没有把运送东西的工作做好。火场在深山老林路不好走所以送到半道不是跑了就是送回自己家了。张副书记还说,这次他决定派县公安局刑警送,必须送到元朝手里拿到元朝的亲笔签收单才行。

  尚达用座机给镇长家拨电话。妻一把按住,说,用手机呀,瞧你,好事差点被你办砸。过一两个小时,你再给镇长汇报,就说大火已被完全扑灭。

好嘛,好嘛。干啥都要认真,干啥都要仔细嘛。早点想到不就行了嘛。唉,主任,你还别说,这一说吃饭,咱们是不是也得吃点呀。

是呀是呀,书记您就昨中午陪省里某厅长吃了点饭再也没有吃呀。县委秘书马上接过话茬强调了一下。

哈,哈,那,搞点饭菜来。还有指挥室的这些同志们也辛苦了,都一块吃吃嘛。

主任当即叫来了县机关食堂管理员,告诉他马上通知食堂班长备饭,越快越好!

管理员见书记落座哪敢慢待,就在指挥室给班长打电话。

为了指挥方便,指挥室的电话还接有扩音器和喇叭。所以一打电话如果不想别人听见需要把链接器关掉。管理员那懂这个?一打电话班长倒是接了电话但正睡得香的班长一听管理员说马上做点饭就煮点汤面,送到防火指挥室来。当即气炸了肺般的出言不逊这都几点了还要吃饭!叫他们等着,天亮了自己到食堂买早点吃!防火办这些孙子真他妈的把自己当成个人了。

嘿、嘿,你瞎说什么呢?书记也在这呢,书记也要吃饭呀。你赶快

啊,你、你说什么?书、书、书记也在?嘿嘿嘿,我马上就办马上就办。那、那不光做面,还得炒几个菜嘛!班长闻听是书记要吃,顿时忘了刚才他的坚决不可更改的答复,迅速的改口。

管理员放下电话见屋子里的人都在看他,想想刚才班长在电话里大呼小叫的那席话,尴尬地说我也到食堂去帮忙。书记气愤的挥了挥手没有言语。

二十多分钟后,管理员和班长两人一人端一个大笸箩气喘吁吁地进了指挥室。众人伸脖一看,笸箩里放着好几个碟子都盖着盖子,还有一大盆散发着油香、葱花香的冒着热气的汤面。四下里则放着碗筷和盐、花椒、胡椒、味精、辣椒等调味品的小瓶子。也亏得了班长的臂力大否则怎么端上来都是困难!

班长麻利地把笸箩放在桌子上,态度极为殷勤地拒绝了其他人要帮忙的举动,嘴里说着快闪开快闪开,这哪能要你们动手。你们辛苦一整天了,我干就行了,我干就行了。手里非常麻利的把笸箩里的盘子一一取出非常有顺序地摆在桌子上把一个个盖子揭了放在一旁,接着飞快地把碗筷拿出来,先取了一个碗一双筷子用肩上搭的那条崭新崭新的毛巾认真地搽了,盛了多半碗汤面,放入了辣椒、胡椒等调味品双手毕恭毕敬地递给了书记媚笑着书记书记您先尝尝味道可口不?我都是按照平常您的口味调的。

书记一只手接过来嘴唇碰了碰碗沿虽没有说话但脸上挂出满意的笑容,再接过班长及时递过来的筷子这才吃了起来。

班长这时方才嘿嘿的说了句那各位,你们吃你们吃。需要啥就言传一声咱这就办这就办。,那声音里呀全没有了电话中一开始的狠劲!非常亲切非常温柔非常谦虚非常非常!

防火办的工作人员平时哪有这待遇?加上忙活了24小时还多都没有吃个正经饭,见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个个受宠若惊般的、忙不迭的、抢先恐后的拿起碗筷盛上满满一碗汤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小地方的多年习惯人们吃面必然发出希娄、希娄的吸面声,顿时静悄悄的指挥室里一片希娄、希娄时不时地夹带着叭叽叭叽的地方特色声。

书记有些厌恶的扫了屋里一眼但没有说什么。主任看出书记的眼色来了忙吆喝道大家快点吃,吃完好干事。大伙纷纷加快了吃饭速度,很快桌上的饭菜如同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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